昨天读到汪小东的一篇长文,标题是《Databricks 正在逼近 Palantir 的核心区》。文章把 Databricks 2026 年的产品拼图摊开看:Genie Ontology、Agent Bricks、Supervisor Agent、Unity AI Gateway、Omnigent、Lakebase——结论是 Databricks 正在从「管理企业数据」走向「理解企业业务」,逼近 Palantir 经营了二十年的战略腹地。
文章最后那句话写得很好:
「模型提供智能,但企业需要一个能够承载智能的世界。Ontology,正在成为这个世界的骨架。」
这个判断我完全同意——它和我在 AI 的竞争变了:未来是上下文的竞争 里说的方向完全一致。但读完之后,有一个问题一直挂着我:
如果 Ontology 是终点,为什么数据资产最多、AI 工程师最密集的 Databricks,走到 Context Layer 就停住了?它缺的到底是什么?
四天前我在 Palantir 从本体长到 Agent,我们从 Agent 长回本体 里讨论过 Palantir 的路线。Databricks 的入局,让这盘棋从两家变成了三家。这篇文章在那篇的基础上再往前推一步:三家从三个起点出发,走向同一个终点——而 Databricks 恰好证明了,最难的那一层,从数据侧爬不上去。
一、三方棋局:三个起点,同一个终点
先把三家的路线摆在一起:
| Palantir | Databricks | 组织平台(钉钉)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起点 | 业务运营 | 数据基础设施 | 组织协同 |
| 核心资产 | Ontology 建模方法论 + FDE | Lakehouse + Unity Catalog | 组织图谱 + 审批链 |
| 建设方式 | 驻场实施 | 从数据资产推断 | 组织运行中生长 |
| 2026 的动作 | 守住 Operational Layer | Genie Ontology 向上爬 | 数字员工进流程 |
三家的终点是同一个:一个机器可理解、可操作的企业世界模型——对象、关系、指标、规则、权限、动作,全部编译成 Agent 可以在其中工作的结构。
汪小东的文章最有价值的地方,是讲清了 Databricks 的动机。过去 Databricks 理解的是 Table、Column、Schema、Pipeline——这些都是 IT 世界的对象。但 Agent 进入企业经营之后,光知道某张表第八列是什么远远不够,它还得知道什么叫活跃客户、Revenue 用哪个口径、库存短缺时允许采取哪些动作。
于是 Genie Ontology 出现了:把 Unity Catalog 里人工治理的语义,和企业的 Dashboard、SQL、Metric View 里的业务知识结合起来,构建一个统一的 Context Layer。
方向完全正确。但请注意这个 Context Layer 的推断来源:表、查询、报表、指标。全是数据资产。
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二、Databricks 缺的那一层:组织语义
汪小东自己在文章里其实已经点破了这个差距,只是没有往深里追:
「Databricks 的 Ontology 目前首先是一个 Context Layer,而 Palantir 的 Ontology 已经发展成一套成熟的 Operational Layer。」
Context Layer 回答的问题是:Agent 应该怎样正确理解企业?
Operational Layer 回答的问题是:这个企业世界里,允许发生什么变化?
两者之间隔着的,不是更多的数据,而是另一类完全不同的知识:
- 「客户」「订单」「库存」的定义——这是 数据语义,Databricks 能从表结构和查询模式里推断出来
- 「谁有权限修改授信额度」「什么条件下允许停机」「这个审批需要几级」——这是 组织语义,它不存在于任何一张表里
组织语义的源头不在数据仓库,在组织本身:岗位说明书里、审批流配置里、人事系统的权限矩阵里、每一次真实的审批记录里。Palantir 的 Ontology 之所以是 Operational 的,是因为它把 Function、Action、Permission、Workflow 建模了进去——它不只描述企业是什么,还描述企业 能做什么、谁能做、做了要留什么证据。
用他文章里的例子:在 Palantir 里,一架飞机不是一行记录,它有型号、位置、状态、维修记录,并且企业可以围绕它定义调度、维修、重新分配、批准、取消这些 受权限约束的动作。
这些动作的权限边界,Databricks 从哪里推断?表里没有「谁有权批准取消航班」这个字段。Unity Catalog 治理的是 数据的访问权限——谁能读哪张表;而企业真正需要的是 业务的行动权限——谁能批这笔钱、谁能停这条线。前者是数据目录,后者是组织制度。
所以 Databricks 的路线有一个结构性缺口:它拥有数据的事实,但没有行动的授权。它的 Context Layer 可以告诉 Agent「逾期账款是 300 万」,但无法告诉 Agent「你可以生成催收任务,但修改授信额度必须经过两级审批,审批人是张总」。
而后面那句,才是 Agent 真正进入企业经营的分界线。
三、Ontology 的三种建法:实施的、推断的、生长的
把三家的建设方式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个更根本的差异——Ontology 是怎么来的:
Palantir:实施的。 FDE 驻场,用客户的真实数据从零建模,把企业的对象、关系、动作编码进 Ontology。质量最高,成本也最高——汪小东说得对,这是 Palantir 的护城河,但同时也是它的服务半径:驻场模式覆盖的是最大的几百家客户。
Databricks:推断的。 从表结构、查询历史、指标定义里自动推断业务语义。成本极低,但推断的上限就是数据资产里有的东西——推断不出权限边界,因为权限边界不在数据里。
组织平台:生长的。 这是我四天前那篇的核心论点,Databricks 的入局让我更确信它:工号是身份,组织图谱是关系,审批链是权限边界的活体实现,审计日志是决策证据。这些东西不是建出来的,是几千万家企业每天用审批、考勤、汇报、群聊 运行出来的。
三种建法的冷启动成本差着数量级:
| 建模周期 | 维护方式 | 覆盖半径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实施(Palantir) | 月级,驻场 | FDE 持续投入 | 头部大客户 |
| 推断(Databricks) | 自动,但止步于数据语义 | 随数据资产更新 | 已有数据客户 |
| 生长(组织平台) | 第一天就有 | 组织运行自维护 | 所有在平台上的组织 |
汪小东文章里有一句话:「Palantir 的真正护城河,是它已经把企业运行过程的一部分编码进 Ontology 之中。」这句话反过来读更有力——如果一个平台本身就承载企业的运行过程,那它每天都在自动编码自己的 Ontology,一行代码都不用写。
四、终局收敛,起点决定谁先到
汪小东判断,未来企业软件的抽象会从 Table、Application、Service 变成 Object、Context、Agent、Action。我同意,而且想补充一点:这四个抽象的权重并不相等。
Object 和 Context 是知识问题,可以靠数据积累和模型推断逐步逼近。但 Action 是制度问题——它需要身份体系、权限强制、问责链条,这些只能在组织制度里长出来,无法从数据里推断出来。
这恰好呼应了我在 Agent Spec 是数字员工的劳动合同 里的推导:Agent 要进入企业,光有智能不够,得有可问责的身份和被强制的边界。身份和边界,正是组织平台的原生资产。
所以三方棋局的走向,我的判断是:
- Palantir 继续守住最复杂的运营场景,用 FDE 模式服务头部客户,它的 Operational Ontology 短期内无人能复制
- Databricks 会把 Context Layer 做得越来越好,成为企业 AI 的数据底座和语义层,但它会停在「理解企业」这一步,「操作企业」需要它不擅长的东西
- 组织平台 拿着唯一一份自生长的 Ontology,从数字员工往回长——这正是四天前景那篇文章说的反向路线
汪小东问:「未来企业 AI 的终极平台形态,会不会趋同于 Data + Ontology + Agent + Action?」
我认为会。但赢家大概率不是从 Data 出发的那家——因为这条路走到 Action 就断了。也不是从 Ontology 出发的那家——因为建模成本锁死了它的规模。
赢家是从 Organization 出发的那家。 因为 Ontology 最贵的那部分——行动权限和组织身份——只有在组织里才是现成的、活的、自维护的。
模型提供智能,但企业需要一个能够承载智能的世界。而这个世界的第一块基石,不在数据湖里,在组织架构里。
你的企业,Ontology 的哪一部分已经在跑、哪一部分还散落在人脑里?欢迎留言聊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