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字员工按工作收费,谁来签「干完了」

Work-Based Pricing for Digital Employees Needs a Notary

今年 4 月 17 日,Anthropic 上线了 Claude Design,直接对着 Figma 和 Canva 打。这件事在产品层面不算新闻——又一个 AI 生成界面的工具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它绕过的是什么:它让一部分设计工作不再需要打开 Figma。

OpenRouter CEO Alex Atallah 在那场访谈里的判断比我狠:他把 Claude Design 看作一种战略动作,「它未必立刻带来巨额收入,却能让设计团队在组织内部更关心 Anthropic 模型」。同时他也诚实地补了一句——从 Figma 公开的经营数字看,它表现依然很好。

两句话放一起,才是完整的事实:被绕过的那部分工作,还没大到能动财报。但方向已经定了——软件的用户界面,正在从「给人操作」变成「给 Agent 调用」,而当人不再打开界面,按人头卖软件的那本账,就开始算不动了。

这篇文章想说的是:数字员工和「给 SaaS 加个 AI 助手」的差别,不在功能强弱,在交付结构和定价单位。而定价单位真要换过去,缺的不是技术,是一个签字的人。

Work-Based Pricing for Digital Employees Needs a Notary

一、界面给 Agent 用之后,SaaS 剩下什么

先说那条路径,因为它最直观。设想一个老板想知道某个月的人员异动情况——这是个机制示意,不是某个客户战报——他不需要登录 HR 系统,在钉钉里说一句话,数字员工自己去 HR 系统取数、分析、生成结论,必要时发起审批。

HR SaaS 还是那个 HR SaaS,数据还在它那儿,业务规则还在它那儿。变的只有一件事:它的 UI 没有人看了。

SaaS → API → MCP / CLI → Agent → 数字员工
        ↑              ↑
   数据与规则还在   界面在这一跳之后
                    从「人操作」变成「Agent 调用」
# generated by hugo AI

这条路里最关键的一跳是 API → MCP/CLI,因为只有这一跳完成了,Agent 才能不靠模拟点击去操作软件。我在 AI to B 的最后一公里 里讲过这个矛盾:传统企业 IT 三件套每个系统都有精美的 Web UI,对人类用户已经足够好,对 Agent 几乎完全不可用——所以「软件 CLI 化」是 AI Ready 的硬前提。

但这里有个被技术叙事盖住的问题:SaaS 厂商凭什么愿意交出 CLI?

开放界面等于开放自己被替代的入口。界面是 SaaS 的估值地基——DAU、时长、粘性、续费率,全都长在「人每天打开它」这件事上。让 Agent 来调用,意味着用户关系转移到了调用方手里,自己退化成一个 API 供应商,议价权差一个数量级。所以理性的 SaaS 厂商会抵抗,就像当年抵抗开放 API 一样。

那谁能让他们交?只有掌握终端用户关系的那一层。这恰好解释了 从货架到 Agent 里那张迁移表的终局判断——谁拥有最完整的上下文和最强的执行权,谁就定义了下一层。CLI 化不是厂商的善意,是价值链重新分配的结果。 这一点想清楚了,后面定价的事才谈得下去。

二、交付结构变了:从项目制到工程化生产

第二条差别在交付。传统 SaaS 定制的链条是这样的:

需求分析 → 产品定制 → 开发 → 实施 → 培训
(周期以月计,成本以十万计,每个客户重走一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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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字员工的链条短得多,而且关键的不是短,是 构成变了

岗位 SPEC + 企业知识 + 权限 + Tools + Eval → Agent
# generated by hugo AI

这五样东西里,有四样不是软件公司能凭空造的——岗位 SPEC 来自组织怎么分工,企业知识来自现场沉淀,权限和 Tools 来自组织图谱和业务系统连接。它们是企业本来就有的东西,只是过去从来没被结构化。这正是我在 Palantir 从本体长到 Agent,我们从 Agent 长回本体 里说的「钥匙串本来就是本体」:工号是身份,组织图谱是关系,审批链是权限边界的活体实现。

所以这件事的本质,是把大量「项目制交付」变成「工程化生产」——软件工厂 3.0 里模具的逻辑,在交付侧的样子。模具值钱的前提是有足够多订单来摊销它;岗位 SPEC 值钱的前提也是同一件事:同一个岗位的 SPEC,能在多少家企业里复用。

不过我得把这条优势收窄一点,不然它会变成吹牛。钉钉真正独占的不是那串清单。 身份、组织、IM、权限、审批,这些是组织平台的共性——飞书、企业微信都有,把它们列出来证明不了护城河。真正难复制的只有两样:组织图谱的深度(不只是有通讯录,而是知道谁向谁汇报、哪条审批链在跑、哪个项目卡在谁手里)和 业务系统连接的广度(能调到的 Tools 有多少)。至于「执行记录」,它其实是这串清单里钉钉积累最浅的一项——那是 Agent 跑起来之后才产生的,归属和留存策略本身还是个开放问题。

清单从八样收到两样,反而更难反驳。

三、价值从「提效」到「替人干活」,但 ROI 没那么好算

第三条差别是价值口径。SaaS 的 AI 化很容易停在「帮你写一段、总结一下、推荐一下」——提效,但没人说得清提了多少。数字员工的口径是另一句话:这个岗位原来需要一个人,现在 AI 能承担其中一部分工作。

这个口径的好处是 ROI 天然可算。但「天然可算」这四个字,我要给它打个折,因为这里有两个落差:

任务级清晰,编制级模糊。 「承担 60%」如果承担的是最确定的那 60%,剩下的 40% 全是难的、需要判断的、出岔子的——人并不会因此轻松 60%,反而可能更累,因为他从干活的变成了兜底的。这和 数字员工的第一准则不是可控性 里那个电商案例是同一类风险:自动化的部分越确定,留给人的部分越尖锐。

编制不是连续量。 省掉 0.6 个人,编制上裁不掉 0.6 个人。那 0.4 还得有人盯,盯的人也要算成本。所以真实的 ROI 公式里,分母不只是被替代的人力,还有「看着它别出事」的人力——这部分在任务级账上看不见,在编制级账上躲不掉。

承认这两个落差,ROI 论述反而可信。任务级的 ROI 是真金白银,编制级的 ROI 要靠时间兑现。 把这两件事混在一句「降本 60%」里,是这类项目最容易翻车的地方。

四、定价单位要换:从席位到工作

前三条加起来,指向第四条,也是我认为最硬的一条:商业模式会变,因为计量单位变了。

传统 SaaSAI Native
卖什么工具的使用权工作的完成
计量单位席位(seat)完成的工作量
收入与什么挂钩有多少人买干成了多少事
风险由谁承担客户(用不用得起来是客户的事)厂商(干不成就不该收钱)

注意最后一行,它是整张表的关键:按席位收费是旱涝保收的,按工作收费是厂商自己扛交付风险的。 这不是换个报价方式,是把自己从卖工具的变成卖结果的。

而这条路在技术上已经被 未来的员工,有两份成本单 铺好了:当每个数字员工的 token 消耗和产出都能逐笔归因,「这一份工作花了多少、产出了什么」第一次变成可计算的量。按工作定价需要的计量能力,数字员工天生就有。

五、承重墙:「干完了」这三个字,谁来认定

但这里有一道墙,我认为是整件事真正的承重墙,也是所有谈 work-based pricing 的人都绕过去的那道。

「一份工作」的计量单位,谁来认定?

  • 归客户认定:客户可以无限压价。「这个结果不算达标」「这批数据还得重跑」——每一句都合理,每一句都在少付钱。
  • 归厂商认定:客户根本不信。你说是你干的活,凭什么按你的口径付钱?

两边都谈不拢,是因为缺了第三方:一份没有公证的计量,撑不起一个按结果计费的合同。

这正是我在 评测集是一份没人签字的文件 里说的那个问题,换了个身份出现。那篇讲的是工程侧:一个团队在某场景连续 20 多轮自动迭代都没效果,最后查出的根因藏在工具层;但那篇真正想说的是更扎心的一层——20 多轮里,没有一个人问过「这批评测 case 本身选对了吗」,因为这份评测集没有主人。当时的结论是:Eval 集需要一个签名,否则飞轮没有 owner。

现在把这句话挪到商业侧,它的分量完全变了:Eval 集的那个签名,就是按工作收费的结算依据。

工程侧(#384): Eval 没签名 → 没人对「什么叫好」负责 → 飞轮空转
商业侧(本文): Eval 没签名 → 没人对「干完了没」负责 → 合同扯皮
# generated by hugo AI

同一份文件,两个用途。工程上它决定 Agent 往哪改,商业上它决定谁付多少钱。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这条线比「数字员工好不好用」重要得多——谁持有 Eval 的签名权,谁就同时掌握了质量定义权和结算定义权。

把这条线串起来看,四篇讲的其实是一件事:

#384  Eval 需要签名     → 谁来定义「什么叫好」
#356  模具需要验收标准   → 谁来定义「什么算交付」
#393  成本单需要归因     → 谁来定义「花了多少、产出多少」
本文   定价需要计量公证   → 谁来定义「干完了」
# generated by hugo AI

计量单位是整个 AI Native 商业模式的基石。而这块基石现在没有公证机制——这是我认为接下来五年,企业软件市场真正要争夺的位置,比争模型、争入口都更靠近钱。

那这个签字的人,最可能是谁?我的推测是 岗位的业务 owner,而不是 IT,也不是厂商。理由回到 #384 那条结论:评测集没有主人,所以没人对「什么叫好」负责;而最该当这个主人的,是那个原本为这个岗位的结果负责的人。把 Eval 集挂到岗位上,业务 owner 签字确认这份 Eval 代表「这个岗位干完了的标准」——签的是标准,不是每一单。平台则负责存证:哪一单跑过、按哪版 Eval 验的、结果是什么,留痕不可改。这样客户不用逐单认定(他认定的是标准),厂商也不用自证清白(存证在第三方)。

这是我目前的推测,还没在真实合同里验证过。但结构上它比另外两个选项都站得住:逐单认定谈不拢,厂商自证没人信。

六、反方

反方一:这些你在 从货架到 Agent 里不是都讲过了?

讲过一半。#345 回答的是「平台在争什么」——从争人,到争意图,到争 Agent 的执行量,那是战略地图。这篇回答的是「生意怎么成交」——交付结构怎么变、定价单位怎么换、换的时候卡在哪。落点不同:#345 说增长公式从 seat 变成 task,但没回答 按 task 收费时,task 由谁认定。那正是本文的全部篇幅所在。

反方二:seat → work 只是话术。SaaS 厂商不会真换定价,客户也不会接受按量付费的不确定性。

客户侧的不确定性,恰好是 token 经济学在解决的。Alex 在访谈里给过一个实测个案:一个模型两周内价格降 10 倍,用量涨了 13 倍——典型的杰文斯悖论。单价雪崩意味着「按工作付费」的绝对金额会一路走低,客户面对的不确定性在变小,而不是变大。厂商侧的阻力是真的,但 #393 那条逻辑对厂商同样残酷:当客户的 token 消耗能被逐笔归因,seat 定价那种「买 100 个席位只用 20 个」的模糊地带就藏不住了——续费谈判桌上,客户会拿着第二份成本单来问你。不是厂商想不想换,是账本变清楚之后换不换得回去。

反方三(最该正面答的那个):这一整套说到底是在给钉钉数字员工背书。

拆成两半答,因为一半是真的。

可证伪的判断是「定价单位会从席位迁移到工作,而迁移的前提是计量有公证」——这不是钉钉的主张。usage-based pricing 在 SaaS 里已经跑了多年,AI 公司按 token 计费更是日常;Alex 说的「员工成本会是动态数字」也是第三方在同一时期独立看到的。这条可以被证伪:如果三年后企业软件的计费单位仍然以席位为绝对主流、且没有任何计量公证机制出现,那这条就错了。

有条件的建议是「钉钉适合做这件事」——它确实依赖前提:数字员工的执行链路可计量(#393),组织图谱能提供权限和 Tools(本文第二节收窄后的那两样),Eval 能挂到岗位上(#384)。这三个前提不成立的场景——比如纯靠员工自觉用 AI、消耗散落在十几个工具里——这套定价方法照样落不了地。所以我不主张「钉钉的成本核算比别人强」,只主张「数字员工这个形态天然适配按工作计量,而钉钉在做数字员工」。

写在最后

回到开头 Claude Design 那张多米诺。界面被绕过,只是这件事的第一块牌。第二块是交付链条从项目制变成工程化生产,第三块是定价单位从人头换成工作。

而第三块牌推不动的原因,从来不是技术不够。技术早就够了——token 能计量,产出能验收,链路能归因。推不动是因为 「干完了」这三个字现在没人有资格签

所以如果要把这篇文章压成一句话:AI 助手是给人多一双手,数字员工是给组织少一个人;而少一个人的前提是,有人敢在「干完了」那一栏签字。 签字的人是谁,比模型是谁,更接近这门生意的本质。

你见过哪家公司已经在按工作(而不是按席位)给 AI 收费了?他们怎么解决「谁来认定干完了」这个问题?欢迎留言讨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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