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 月 8 日,Roman Ugarte 坐进 Lenny Rachitsky 的播客录音间,复盘他怎么在一个月里做出 Grok Bot。他是 Grok Bot 的产品负责人,之前是 Cursor 的增长负责人——加入时那家公司只有 15 人左右。
同一年的 4 月 23 日,Cat Wu 坐过同一个座位。她是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和 Cowork 产品负责人,工程师出身,中途还去风险投资行业待过一段时间。
这两个人是直接对手。Grok Bot 和 Cowork 抢的是同一批用户:想把知识工作整块交出去的人。Lenny 是 Grok Bot 的重度用户,也是他们 meetup 的合作方;他在节目里说,自己已经把不少用例从 Cowork 和 Codex 迁了过来——迁得非常快。
我把两场对谈的要点摊开逐条对了一遍,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:两个不同公司、做竞争产品、隔了四个多月开口的产品负责人,讲的是同一套打法。
不是相似,是逐条重合:原型优先于文档、亲手带早期用户上手、设计师直接提交代码、发布前大规模删功能。
两个对手独立收敛到同一套打法,说明这套打法不是某家公司的文化,也不是某个人的天才,而是结构性的东西。这篇文章把它拆出来。
一、先破一个误解:这不是天才故事
听这类复盘,最常见的归因是:他们团队强、模型强、文化好。这些归因都对,但都没用——不可复制。
真正的变量是成本结构。
我在 忙力所能及的事,是一种安全感 里算过试错的四笔账:做出来、做错了、谁担责、机会。AI 免掉的是第一笔「做出来」。那篇文章讲的是个人试错;Roman 和 Cat 做的事,是把同一笔账从产品开发里也免掉了。
传统产品开发的全套流程——PRD 评审、路线图对齐、职能分工、层层审批——本质上都是给「昂贵迭代」配的缓冲垫:
- 改方向很贵,所以先把计划做对再动手(计划缓冲);
- 出错很贵,所以用流程把责任摊薄到每个环节(分工缓冲);
- 接触用户很贵,所以用报表和客服转述代替直接对话(距离缓冲);
- 删功能比加功能可怕,所以产品只做加法(功能缓冲)。
这些缓冲垫在迭代昂贵时是理性的。问题是 AI 把「做出一个能给人看的原型」的成本从几个月压到了几天甚至几分钟——Cat 的团队用 Claude Code 出原型,以分钟计;Roman 的团队进山洞一个月,做出了 Grok Bot 的内部原型,七周后公测。
迭代一旦便宜,缓冲垫就不再是保护,而是最大的成本本身:你花两周开对齐会,对手在同样两周里已经上线并拿到了真实反馈。
所以这套打法有一个统一的名字:拆缓冲垫。
二、四块缓冲垫,两个团队分别怎么拆
先把结论放在一张表里,再逐块讲细节:
| 缓冲垫 | 它为「昂贵迭代」挡什么 | Roman(Grok Bot) | Cat(Claude Code / Cowork) |
|---|---|---|---|
| 计划缓冲 | 怕做错方向白干 | 进山洞一个月,每天现场做决策,不做六到十二个月的计划 | 原型优先于 PRD:先给能跑的东西,再谈文档 |
| 距离缓冲 | 怕直接面对用户太贵 | 团队两周亲手 onboard 200 到 300 位早期用户 | 大约每 10 分钟收到一条新反馈;「我们爱负面反馈,不要客套话」 |
| 分工缓冲 | 怕一个人做不全 | 「这里不是先申请许可的文化」,看到该做的事就去做、去拉资源 | 设计师和 PM 直接提交代码,工程师与 PM 的角色边界在融合 |
| 功能缓冲 | 怕删错 | 公开发布前删掉模型思考、记忆痕迹、调试界面;「deleting the product」是团队价值观。Lenny 补充的观察:AI 只会建议加东西,不会建议删——删什么留给人判断 | 未见对应公开表述——减法这一层主要来自 Roman 侧 |
计划缓冲。 Roman 的原话是「go off into a cave for about a month」——在办公室单独划一块区域,用私有 Slack 频道协作,每天做几十个没有先例的小决策。他说如果换成大团队围绕六到十二个月的计划反复讨论,做不出同样的结果。Cat 的版本更激进:在她的团队里,PRD 的位置被原型取代——与其写清楚要做什么,不如直接做出来给人看,争论会快得多。
距离缓冲。 Roman 团队里做产品的人亲自给早期用户打 onboarding 电话:有人连不上电脑,有人走到一半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,挂断电话的人第二天之前就得把问题修掉。两个细节值得抄。其一,他们刻意 不先教 试用者内部已经跑通的用法,怕收到的全是「照着示范操作」的假反馈;其二,他们通过朋友介绍找了一位咖啡店老板来用 TestFlight 版本,这位老板持续反馈 Shopify 集成和商品文案的问题——全是硅谷 AI 圈内部试用永远覆盖不到的场景。Cat 的团队把距离压得更短:反馈大约每 10 分钟来一条,而且她明确说不要赞美,「we don’t want platitudes」,只想知道哪里不 work。
分工缓冲。 Roman 说 Cursor 从他加入时的 15 人涨到上千人,他最常重复的一句话还是「我们在同一条船上,看到你认为必须发生的事,就去做,把需要的资源拉进来」——Lenny 给这种行为起的名字是 agency。Cat 团队的做法是把边界直接抹掉:设计师和 PM 往代码仓库里提交改动,工程师和 PM 的角色在融合。她在访谈里给过一个判断:写代码不再是最难的部分之后,决定写什么变得更值钱——分工缓冲保护的恰恰是「决定」和「动手」之间的那道墙。
功能缓冲。 Roman 给了两个可以直接抄的操作。第一个是 launch tweet 检验:做任何东西之前,先写它的发布推文——如果这条推文没有说服力,这件事也许就不该做。第二个是把「Grok Bot now has X」改写成「Grok Bot can now X」:「now has」后面接的是按钮、菜单、集成,「can now」逼你说清楚 bot 到底帮用户多做成了什么事。发布前那两周,团队按这两条标准删掉了模型思考过程、记忆痕迹、开发者调试界面——这些东西对排查问题有用,但用户不需要看。
拆掉四块缓冲垫的结果摆在时间线上:Grok Bot 从第一行代码到公测,七周;Claude Code 保持着以分钟计的「原型→用户→修改」循环。
三、缓冲垫下面的四条共同信念
拆缓冲垫是「怎么做」。「怎么做」下面还有一层「为什么」——两个人没有串过供,但信念也重合。这一节是价值观,比方法论更难抄,也更值钱。
其一:用户没有义务永远站在 AI 的前沿。 Roman 解释他们为什么把 skill 这类概念从用户面前藏起来:用户不需要知道什么是 skill、不需要打任何斜杠命令,这些抽象应该在后台被自动创建。他的原话大意是——要求用户学习你的内部概念,是把你的工程负担转嫁给用户。
其二:决定造什么,比造出来更值钱。 这是 Cat 的「决定写什么」和 Roman 的「launch tweet 检验」的共同底座。原型可以用 AI 分钟级地出,GitHub 上的反馈有上万条,真正稀缺的是把其中绝大多数否掉的判断。这条信念和我在 忙力所能及的事,是一种安全感 里的结论是同一件事在产品侧的镜像:当「做出来」这笔账被免掉,判断、担责、机会这三笔一分没便宜,反而更贵了。
其三:把 Agent 当同事,不当工具。 Roman 管自己叫 colleague-pilled:产品讨论僵住时,换一个问法——如果对面是一个人类同事,在这个情境里我们希望他怎么做?「每个 bot 有自己的电脑」这个设计也来自同一个比喻:新员工入职第一天,你不会让他和你永远共用一台笔记本、互相绊脚、互相拿到对方的凭证。Cat 的方向一致——她流传很广的一个分享里把信任拆成「能力 × 行为可预测性 × 被纠正时的反应」,这是描述同事的公式,不是描述工具的公式。我在 AI 干完了 8 成的活,我才发现需求提错了 里写过这个公式的另一面:Agent 被纠正时的反应(diff、评论、一票否决),恰恰是它开始像同事的地方。
其四:护城河是发现的,不是规划的。 Roman 说得很直接:如果他们当年试图从某张战略图倒推护城河,造不出今天这个产品。Cursor 反复在跑的循环是这样的:
看清 3-6 个月后世界会走到哪
↓
用工程把那个未来提前拉到今天(哪怕堆满脚手架)
↓
模型追上来了 → 把脚手架全部删掉
↓
为下一个 3-6 个月,重来
# generated by hugo AI
Lenny 把这个总结成「moats are discovered, not planned ahead of time」。注意这个循环和「功能缓冲」是咬合的:敢删脚手架,是因为当初堆脚手架的时候就知道它是要删的——脚手架是租来的,不是资产。
四、一个可以带走的诊断器
方法论要能诊断自己才有用。四块缓冲垫各自对应一个可观察的问题,我把它写成了一个十行就能跑完的诊断器——输入你团队的事实,输出你还剩几层缓冲、先拆哪层:
"""缓冲垫诊断器:四个可观察问题,判断你的团队卡在哪一层。"""
from dataclasses import dataclass
@dataclass(frozen=True)
class Buffer:
name: str
question: str # 可观察的诊断问题
tear_down: str # 拆掉它的最小动作
BUFFERS: tuple[Buffer, ...] = (
Buffer("计划缓冲", "原型出来之前,需求要先过 PRD 评审吗?", "让原型代替文档进评审会"),
Buffer("距离缓冲", "用户的抱怨要经报表或客服转述才到你手上吗?", "给产品同学排一班 onboarding 电话"),
Buffer("分工缓冲", "设计师和 PM 能直接合并代码吗?", "给非工程角色开提交权限"),
Buffer("功能缓冲", "上一次删掉用户可见的功能,超过一个月了吗?", "对下周的发布清单跑一遍 can-now 检验"),
)
@dataclass
class TeamFacts:
"""按上面四个问题如实回答,不要猜。"""
prd_before_prototype: bool
feedback_via_reports: bool
non_engineers_can_merge: bool
deleted_feature_within_month: bool
def diagnose(facts: TeamFacts) -> list[Buffer]:
"""返回仍然存在的缓冲垫列表。"""
stuck = (
facts.prd_before_prototype,
facts.feedback_via_reports,
not facts.non_engineers_can_merge,
not facts.deleted_feature_within_month,
)
return [b for b, s in zip(BUFFERS, stuck) if s]
def report(label: str, facts: TeamFacts) -> None:
left = diagnose(facts)
print(f"{label}: 剩 {len(left)}/4 层缓冲")
for b in left:
print(f" - [{b.name}] {b.tear_down}")
report("企业团队", TeamFacts(True, True, False, False))
report("山洞团队", TeamFacts(False, False, True, True))
# generated by hugo AI
两个样例分别是:我观察到的典型企业产品团队(四层全卡),和按访谈内容自查的 Roman 山洞团队(清零)。实际输出:
企业团队: 剩 4/4 层缓冲
- [计划缓冲] 让原型代替文档进评审会
- [距离缓冲] 给产品同学排一班 onboarding 电话
- [分工缓冲] 给非工程角色开提交权限
- [功能缓冲] 对下周的发布清单跑一遍 can-now 检验
山洞团队: 剩 0/4 层缓冲
# generated by hugo AI
诊断器故意不问「你们文化好不好」「团队强不强」——那些不可观察,也不可行动。四个问题全部是 yes/no 的事实:有没有 PRD 前置、反馈经不经过转述、非工程角色有没有提交权限、最近一个月删没删过功能。事实可以下周就开始改,文化不行。
五、反方:哪些是创业公司的特权
到这里必须把最强反方摆上桌:这套打法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——你是一支创业公司的小团队。
证据来自 Roman 自己。他在节目里说,Grok Bot 的 GTM 重点是企业和团队,下一个大问题是「记忆在组织层面该长什么样」。但他用来做产品的方法——进山洞、不是申请许可的文化、脚手架用完就删——恰恰是大组织最不能容忍的方法。在百人团队里「看到该做的事就去做」叫 agency,在万人组织里同样的动作叫越权。
更尖锐的证据藏在这期访谈内部。Roman 用「每个 bot 有自己的电脑」来解释设计:新员工不会和同事永远共用一台笔记本。但整理这期对谈的作者去查了官方文档并实测,发现实际是 每位用户一台共享 VM,多个 bot 共享文件、cookie 和登录态——没有隔离。我在 Grok Bot 能当队友,还当不了员工 里写过,企业让数字员工上岗的前提恰恰是那份四步清单:给身份、划边界、定完成、立 Case——可查询、可恢复、可审计。一个没有隔离的 bot,在创业公司的内网里是同事,进了企业就是安全事故。Roman 用来打动人的那个比喻,恰好在他自己宣称的优先级(企业)上最先崩。
我的回应是把「普适」和「特权」切干净:
- 拆四块缓冲垫是普适的。 计划、距离、分工、功能这四层病,大组织只会更重,不会没有。企业产品团队同样应该让原型进评审会、让产品同学接用户电话、给设计师开提交权限、定期删功能。
- 但「删脚手架不留痕」和「不问许可」是特权。 企业版的做法是:拆流程,不拆问责。补偿模型不足的工程脚手架(Roman 循环里那种)该删就删;审计链、权限模型、责任记录这类制度脚手架不能删,只能换——换成更薄、更可自动化的版本。我在 模型与 Agent 的边界正在消失,但企业会选择看不见的那条线 里论证过:企业选边界的位置,永远在能看见责任的地方。
换句话说:Roman 和 Cat 的方法论回答了「怎么把 AI 产品做出来」,但「怎么把它放进企业」是下一道题——那道题的答案不在山洞里,在入职清单上。
写在最后
两个对手给出同一套打法,最大的启示反而是「没有秘密」这四个字:做成 AI 产品,靠的不是天才、不是文化、不是某张战略图,而是停止用昂贵迭代时代的流程,去做便宜迭代时代的产品。
但拆完四块缓冲垫之后,还剩一个问题:原型 AI 能出、代码 AI 能写、反馈每 10 分钟自己涌进来——产品经理还剩下什么工作?两个人给出了同一个答案:判断。决定做什么,决定删什么,决定什么时候放手。
这也是为什么这篇文章和试错那篇是同一件事的两端:AI 把「做出来」变便宜之后,所有便宜不下来的东西——判断、担责、机会——都涨了价。 做产品如此,做职业选择也如此。
你的团队上一次删掉一个用户可见的功能,是什么时候?你和用户的真实声音之间,隔着几层缓冲垫?欢迎留言聊聊你的诊断结果。